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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王誠林 | 你在父親的身體里哭泣嗎

        山西文學編輯部 2020-04-06 00:51:5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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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《你在父親的身體里哭泣嗎?》原載《山西文學》2017年第12期



        一只腎不見了,怎么就少了一只呢,太奇怪了?;丶衣飞?,我父親呵護生命一樣呵護著它,這是他竭盡全力拼湊點錢買回來的,重病在床的爺爺奶奶說,好久沒聞見腎的味道了……

        我父親背對著我的爺爺奶奶在傷心。

        爺爺奶奶發現兒子的雙肩在夏風里起伏抽搐,鐵匠拉風箱似的,忙問發生了什么事,我父親哽咽著說不出話。

        兒,有事說,別把痛壓在心里,我們扛得住。

        一只腎不見了。

        你買了幾只?

        兩只。

        不還有一只嘛,不哭,不哭。爺爺奶奶勸慰我父親,就像勸慰仍然躺在懷里撒嬌的孩子。

        為什么就不見了呢?我父親想回頭尋找。

        爺爺阻止說,只怕早被什么野狗野貓叼走了,找不回來了。

        我父親抹干淚水,可心仍然失魂落魄般在哭。

        我父親精心燒制好飯菜,爺爺奶奶沒吃下多少,只是嗅嗅味兒罷了。大約凌晨兩點過,兩位老人幾乎同時撒手西天。安葬我爺爺奶奶這天,電閃雷鳴,火光沖天,炸雷一個連著一個,傾盆大雨當空砸下,我家旁邊的小河,洪峰陡漲,瞬間蔓延至屋底。

        村民合力把我爺爺奶奶扛過小河,小橋即被洪峰卷走,最后過橋的人,連同木橋一起被洪水卷走,幸遇一棵倒下的大樹相救才幸免于難。

        我爺爺奶奶逝世,破敗的屋子,只剩下我父親一個人了。

        我父親的天更黑了,沒有像樣的家,沒有兄弟姐妹,也沒有其他親人??烊畾q的我父親,還沒娶上女人。因醫治爺爺奶奶欠下的債務,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。父債子嘗,這是千古不變之理,我父親毫無辦法可想,唯一能做的是,就是拼命還債。

        熱心的鄉親七嘴八舌給我父親介紹對象。這樣的事,此前不是沒人張羅,成功率為零?,F今介紹的這位叫水蓮的,卻滿口答應,這讓我父親大感詫異。

        我嫁給你。水蓮說。

        我這不是做夢吧,我父親張大著嘴半天沒能合攏說,你沒騙我吧?

        為什么要騙你。

        你看這里哪像個家?而且還欠了一堆債務。

        我不在乎。

        你今天不在乎,明天只怕就在乎了。?

        明天我也不在乎。我只問你,你娶不娶我,你愛不愛我?!

        我娶,我愛!

        這事連身在陰間的爺爺奶奶都興奮得合不攏嘴了。沒想到,我父親娶水蓮這天晚上,雨下得好大,和安葬我爺爺奶奶時的暴雨一樣。


        我父親是個極富愛心,又有理想,以及十分刻苦的人,成家后,生活雖有改善,但仍然艱苦,一直懷揣文學夢想的我父親,手頭有點錢就用來買書,水蓮對自己不了解的事情,沒有反對。

        這點,我父親深受感動。我父親白天勞動,晚上讀書,常常讀到凌晨。水蓮笑說,你讀你的書,我也有我的愛好。我父親問她,你愛好什么?

        唱歌呀,這你知道的。水蓮愛唱流行歌,也愛唱山歌。那時候的我們村里,常搞山歌比賽,先是村和村比,后來又鄉鎮和鄉鎮比,突出的,送往縣里參賽,在村里水蓮很突出,到鄉里也突出,到縣里還突出,并因此獲獎。

        我父親和水蓮大為高興,他們的兒子書寫也很高興。這時候,書寫已經十幾歲。聽話,善解人意,學習成績也不錯,我父親視書寫為掌中寶,水蓮更不用說了,書寫是她心尖肉。在旁人看來,這家人日子過得不賴,話語間既有羨意也含幾分酸意。此間,我父親已經開始學習文學創作。這讓人很難理解,說嫉妒行,說不可理喻也行,怎么都行。有人說我父親,你一個小學沒讀兩年的人想搞文學創作,癡人說夢吧。

        我父親咬牙說,一定行的!

        于是,人便轉而嫉妒我父親了。而我父親只要他的文字能用鉛字打印出來,便高興萬分。自然,這些文字離我父親期待成為作家距離不小。又過了兩年,我父親憑借努力,成為縣里最優秀作者。這時,有評價我父親寫的文字為作品了。

        然而,天有不測風云,人有旦夕禍福,正當我父親夫妻恩愛,父子情感融洽,日子走向滋潤飽滿,生命意義大為提升的時候,書寫病了。一段時日以來,書寫厭厭的,胃口不好,神形慵懶,黃瘦,像春陽曬蔫的菜葉似的,漸漸顯出下世的光景來。這時,我父親剛巧存有些錢,他想上省城舉辦的一個文學創作培訓班學習。此時,我父親已經在縣上《龍騰》刊物經常性發表小說、散文,甚至在市里刊物也時有發表,并擁有了自己的讀者群,為此,我父親喜悅難抑。晚上,很少請客的我父親請了幾位親朋,還把水蓮的舅舅林峰也請來了,林峰當初竭力反對水蓮嫁我父親,他說水蓮,你想跳火坑也不是這種跳法呀,就算你想跳,也得有些創意。創意兩字在當時的文字界面上好像還沒出現,但林峰是鄉間秀才,即興發揮不足為奇??傊?,林峰的反對既具權威性,又有合理性??墒?,水蓮自從嫁給我父親后,后果并非像人們所預測的那樣可怕,倒像常言說的,“ 芝麻開花節節高”了。

        現在,我父親要上省城學文學創作,真的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。林峰喜上眉梢,并破例送了幾百塊錢給我父親。

        幾百塊錢對于那時候的我父親來說,算是一筆巨額財富了。

        書寫也興奮得手舞足蹈,他像我父親一樣好學,名譽感極強,作文寫得也不錯,是學校中的作文尖子。心也似乎比我父親還柔軟,屬于望月生情,對物懷傷,臨風灑淚的那種。他時常守候在小動物們身旁,觀察它們的生活習性,誰受欺負了,能出手幫助,必定出手。要是發現誰死了,他會流著淚水將其安葬。當然他也有勇敢的時候,尤其不能見弱小者遭受欺負。有一次因出手相救一個遭遇蠻橫同學欺負,書寫竟不顧力量懸殊,奮勇沖上前去解救同學,被蠻橫者一陣拳打腳踢,書寫兀自抵抗到底,直到把同學救出,自己卻倒在血泊當中。

        父子倆在一起時,經常討論父親的文章,談讀后感,我父親感覺兒子說得很到位。我父親說,書寫可是棵文學好苗子呢。書寫說,這都是因為有個好父親呀。

        我父親問書寫,知道為什么給你取書寫的名字嗎?

        父親,你是想讓我像你一樣,長大了也搞文學創作?

        我父親使勁拍了一掌書寫說,書寫真聰明。

        父親你更聰明。

        兒就別恭維為父的了。

        我說的可是真話呢,你的小說在我們學校,可受同學們追捧青睞呢。

        真的嗎?我父親跳起來了。

        水蓮也激動得淚涌雙眸,她逢人就說,我男人好樣的,他從來不怕吃苦,每天晚上看書起碼熬到深夜,終于要見陽光了,說實話,之前我都不抱任何幻想的,現在,我提議,我們大家為他干一杯。接著她又說,你就要上省城學習了,我們一家三口一起干一杯吧。水蓮的話聲情并茂,語詞懇切,我父親又流淚了,水蓮幫他把淚抹掉說,不許哭,上學不是好事情么?

        是好事!

        那就別流眼淚。

        好好好,我不流眼淚。我父親把潮濕的淚水擦干。

        我父親是個多情善感的人,這是作家必備的前提條件,同時,我父親愛流眼淚,是個有激情和極敏感的人,這樣的人對事物和人生的理解超乎常人。


        這天晚上,飯桌上最好的菜是豬肉,還有一盤豬腎,這是我父親繼承了他父母親一生的嗜好,我父親炒菜并非有什么特殊手藝,或許出自對腎的理解。他燒制的腎,不僅香脆可口,吃了讓人有種說不清的爽快感。每逢上這道菜,書寫就豎大拇指說,父親炒的腎,在我們村,只怕沒人可比。水蓮連忙說,豈止我們這樣的小地方,就算放到縣城去,也無人可比的。

        書寫突然間暈倒了。

        書寫倒下時,就像倒下一根木樁,頭重重地叩在地板上,仿佛鑄鐵撞在水泥板上,響聲沉悶發懵。

        書寫一向有犯頭暈病,經常性地要吃點眩暈藥??蛇@次不同以往,書寫以往犯頭暈,靜靜地坐坐,吃點中草藥就好,這次卻是天塌地陷,我父親和水蓮無論怎樣搖晃,書寫睡夢太深,好不容易被拽醒,其狀態,就像坍塌的沙堆,問他哪不舒服,書寫只是搖頭。嚇得我父親和水蓮冷汗直冒,水蓮邊哭邊嚎我父親,你還呆在這?

        那我該上哪?

        快去找醫師哪。

        找誰合適呢?

        水蓮大怒,這樣的事也要問我。

        林峰說,水蓮,你這樣嚎文明合適嗎,你們的兒子要趕快送大醫院,據我觀察,他的病恐怕不是鄉村醫師救得了的。

        經縣醫院B超檢驗,書寫犯的是腎壞死,不是一個,是兩個全壞死。

        不過,醫師又說了句,幸虧發現及時,應當還有得救,而且你們兒子也還年輕。

        那趕快救呀。

        醫師告訴說,縣醫院沒有腎移植手術條件,得送市醫院,就算到了那里,也還要看腎源情況。

        市醫院的說法果然一樣,書寫雙腎已經枯竭,必須立即移植。

        我父親和水蓮聽說換腎可以解決問題,不覺松了口氣,哪知醫師轉而告訴說,腎源很難解決。

        水蓮問醫師,上哪去要呢?

        醫師又說,錢準備好了嗎?

        多少?

        十五萬,但不包括住院以及其他費用。粗算下來,二十萬不可能少。

        我父親和水蓮幾乎當即暈倒。他們喃喃地問對方,上哪去籌這筆錢。別說十五萬,就是五萬、五千又上哪去籌?

        真的黑了天了。

        我父親望著他的妻子,他的妻子望著我父親,他們無法接受無情的事實,他們既無房子可賣,也無其他物件可賣,不像今天,可以拿山場林地作抵押,或有農村醫療補助,當年還沒有這些。我父親打算先把兒子攙扶回家,因為暫時的住院費也難支付。

        醫院不同意這樣做。

        我父親反問說,醫院是不是已經答應先把我兒子的病治好,費用的事日后我們慢慢還?

        醫院沒這規定。

        你們就知道這規定,那規定的,就是不管我們這些人的死活了,兒子,我們回去,就死,一家人死在一起。

        村民圍著黑天瞎地的我父親一家人,怕他們出事情。

        水蓮失蹤了。水蓮不見了是村人發現的,隨即,書寫也失蹤了。

        這事我懵懵懂懂的父親很快就發現了,我父親首先想到的是她母子是否想不開自尋短路了,這種事情有發生過。去年,一個幸福家庭,因為兒子犯癌癥,拿不出錢醫治,父母不忍心看著兒子一天天往下消瘦,更不忍心眼睜睜地看著兒子整天整夜遭受病痛折磨。他們想,要死就一起死,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,兒子要是死了,他們絕不會茍且偷生。那天晚上,一家三口果真同時離開人世。我父親的家遭遇到相同狀況了。然而,我父親突然躍起說,我不信,天會有絕人之路,我先去把他娘倆找回來。

        房屋四周,及全村上下被我父親和熱心的村民找了個遍,蹤跡全無。我父親想,她母子倆究竟上哪了,就算向誰借錢,也不該這種時候去呀。難道上外婆家去了。結論自然是否定的,因為水蓮娘家也不富裕,不哭窮就燒高香了。難道還有別的地方去不成?

        村民勸我父親說,他們不會尋死的,先想想該怎樣救書寫吧。

        林峰猛生智慧說,除非……林峰只說了半句話。林峰見識多,年輕時,身不帶分文,僅憑肚子里多些墨水,只身走南闖北,鄰近數百里,沒有不知道他的。然而,他卻吞吞吐吐。我父親急了,說舅舅,有話你說?顯然,我父親聽出林峰話中有話。

        還是別說算了。

        你這人?

        還是別說算了。

        再不說我生氣了。

        你就生氣吧,我還是別說算了。

        我們還是不是親戚。

        當然。

        既然是親戚有話直說,不該吞吞吐吐。

        要救你兒子只有一個法子,就是你自己救他,也只有你能救他。

        怎么救?

        你兒子不是腎壞死嗎?

        我父親仍舊不懂其涵義。

        把你的一只腎移植給他呀。

        我父親這才恍然大悟。

        黎明時分,水蓮和書寫前腳挨后腳回來了。

        我父親滿頭大汗問,你們上哪去了?

        水蓮說,我在村后的大石頭上找見兒子,在那坐了一夜,本想不回來了,可又舍不得你。

        我父親大哭,說,我文明哪世修來的福哇。一陣長吁短嘆后說,報告個好消息,我們的兒子有救了。

        水蓮捉住我父親的嘴接連親了幾大口,啪啪啪的接吻聲,像放鞭炮一般,驚得滿屋子的人直發愣。

        書寫表情木然,聽說有救了還這樣。

        走,快走,我父親好像遇上一件天大喜事,他完全忘了今天是他赴省城上文學培訓班的日子。出到門口,一陣夏風吹來,他才猛然想起這事,他輕輕地拍了一掌后腦勺說,我寫封信去學校,說我要在家守候兒子幾天。他請學校一定為他保留住名額,文學夢他無論如何不會放棄。


        換腎得做許多工作,并非說換就換,說摘就摘。首先,得查血液,基因位點,白細胞配型等等是否相符。血型化驗出來后,醫師就頗感驚訝,他望了望我父親,又望了望另張床上躺著的書寫。疑惑的目光掃來掃去,就像電子掃描儀似的。

        這時,書寫突然從床上滾了下來,纏住我父親的大腿熱淚盈眶說,他不要換腎。

        為什么?我父親很是吃驚,他扳住書寫的頭,尋常間,他經常做此動作,就是讓書寫蹲在身前,他扳住書寫的臉說,讓我好好看看,你是我的兒子嗎,你像我嗎?

        書寫說,我像你,父親。

        我父親的淚水涌了出來。我父親極易動感情,屬于典型的性情中人,情感來了,如洪水滔滔。

        這樣的人可真應當寫作呀,評點我父親文章的一位女老師這樣肯定。這位女老師文學素養高,屬評論家類型人物。當她第一眼看到我父親的文章時,眼睛就雪亮了,當她聽說我父親寫作時間并不長,重要的是,我父親只讀了三年書不到時,她的眼神便金光閃爍了。進一步說,她感覺她有些愛上我父親了。當然,她知道自己不可能這樣做,我父親呢,對此,也一無所知。他只是高興有人對他的文章作如此評價,讓他欣喜若狂。評點我父親的女老師說,文明真合適寫作,只要刻苦和有必要的時間去寫。

        時間我有,我父親說,這世上最富有時間的人就數我了。

        女老師極感驚訝地說,你最有時間了,說說,你怎么最有時間了。

        我早上起床后,無論如何我都用上一個小時讀書寫作。晚上十點吃罷晚飯,我可以寫到凌晨一點兩點。

        你的身體鋼鐵鑄造不成。

        為什么一定要鋼鐵鑄造,我感覺我的身體應當比鋼鐵還硬。

        你太小看你所謂的時間了,其實你并不富有,比干這行中很多的人,你的時間少得可憐呢。

        我父親這才想起,確實,在少得可憐的時間里,很大一部分是容不得自己選擇的,許多事情,不會因為主觀意志堅定,就不會遭遇不請自來的繁雜事情,比如說妻子的親戚病了,村里其他人家操辦紅白喜事,哪一樣能不請他。還有兒子上學也有不少的事情要忙,比如開家長會等等。

        但我父親憑借堅強毅力,一步步地走了下來。一篇又一篇文稿得以變成鉛字??墒乾F在我父親的天黑了,他不能靠意志力就能把某些突發事件給解決了,像書寫犯腎衰竭這樣天大的事,他必須把身體上最重要的器官摘下來。父親救兒子,這原本沒說的。

        ……可是,我父親做夢都沒想到,他的兒子竟死死地摟住他說,父親,我不要換腎。

        我父親驚訝了半天問,為什么?

        我就是不要換。

        告訴我為什么。

        沒有這許多為什么,我告訴你,我怕痛,這個理由成不?

        不成,我年紀比你大,我都不怕痛,你怕,你膽小鬼,你不是我兒子。

        書寫不知怎的就哭開了,也許因為我父親這句傷到他了,以至哭聲里頗帶蒼涼與絕望。

        我父親摟著書寫哭得很傷心,說,你的生命都是我給的,我愿再給你一次生命,我有一個腎就得了,不需要兩個腎的。不信你去問醫師,醫師就是這樣說的。

        就算只要一個腎就可以活,我也不需要你的腎,你留著它,把身體養好點,你的身體也不是很好的。況且,你的文學夢想剛開始,你都四十多了,別人四十多就想著抱孫子之類的事情,你還有更大的文學夢想,這才是你的事業,你應當把它很好地完成。這既是你的心愿,也是我的心愿。

        為什么,為什么,我父親放聲大哭,說,做父親的哪樣對不起你吶,你要這樣說,好像我不是你親生父親似的。

        他的兒子張口想說什么時,水蓮撲了上來,加以制止。再不出場一切都晚了。她說,書寫,你混賬!

        母親。

        你混賬!

        母親。

        別叫我母親,我沒有這個兒子。

        你有,你有的,你有這個兒子的,母親。


        室外,雷鳴火閃,狂風暴雨傾盆而至。颶風陣陣襲擊著山岡。屋頂被掀翻,路人的腳步被吹得東倒西歪。颶風瘋牛一般,無情地摧殘著醫院大樓。

        醫師告訴說,換腎手術現無法進行,什么時候開始尚無法確定。

        這時,書寫的臉孔在電閃雷鳴中亮了一下,我父親發現他眼里全是淚水。

        書寫對父親說,父親真對不起。

        我父親極驚詫地問,你是我兒子嗎?

        我是!

        是你就不應當老這樣說話。

        但是我對不住你!

        又說。

        你不能上省城學習了。

        沒關系。

        你再難完成作家夢想了。

        誰說的?

        你把你的腎給了我,你當不成作家了,你的身體會垮掉的。

        還說?我父親真生氣了。

        水蓮見書寫老這樣說話,急得嗓子差點冒煙。她急忙制止說,兒,你身體不好,不要亂說話。

        母親。她的兒子生氣了。

        母親斥責他,你懂些道理好不好?

        我怎么不懂道理了?我和父親說話,你老插嘴,意思是不準我說話對嗎?

        我沒有不讓你說話。

        那好,我和我父親說話時,請你不要亂插嘴,更不許打斷我,你知道我時間不多了。

        你怎么還亂說話。

        她的兒子突然躍起,扭頭往墻角撞去。幸虧我父親眼疾手快,在書寫躍起的瞬間,我父親硬生生地把書寫拽了回來。水蓮于電光火石中看得真切,嚇得血液凝固。

        書寫說,父親,我不想活了,我要是活下去會害了你的,你就讓我死好嗎?

        你怎能說這樣的話呀,父親的命就是你的命,要是你的命沒有了,父親活下去還有意思嗎。

        父親,你活下去有意思的,倒是兒子已經沒法活了,兒子要是再活下去會拖累很多人的,父親讓我死吧?說著抽身就往外跑。被我父親給拽入懷中,我父親怕書寫經受不住打擊,緊緊地摟著書寫,就像書寫仍牙牙學語時那般。父親聽到了書寫非同尋常的心跳,他自己的心跳亦不尋常,父子連心,大樹連根,蓮藕連體。

        突然間,書寫躍離我父親胸懷,定在我父親對面,問,父親,我真是你兒子嗎?不!應當不是才對!我父親被問得目瞪口呆,他以為書寫瘋了。病情急躁的人,常常會犯口語失誤的毛病。

        書寫說,我知道我不是你親生兒子,你不用救我。我不能對不住你,這個世界我誰都可以對不住,唯獨不能對不住你。這時,手術樓旁一棵數百年老樹突然間遭颶風連根拔起,幾根樹枝撲進手術室,把一臺重要器械給砸壞……書寫一副視死如歸模樣沖出醫院大樓,往暴風雨中撲去。

        水蓮怔了幾秒鐘,不去追書寫,仿佛知道書寫會在某處等她似的,她罵我父親說,兒子瘋了,你不知道嗎?你這個惡人。就怪你,怪你,要是兒子沒了,我會和他一起去死,我們娘倆死了,你就一個人好好活著吧。

        那我也不活算了。

        你還不活算了,你說說你怎么就算了,憑什么算了?水蓮語無倫次,顯然被憤怒的火焰燒糊了。在她看來,眼下出現的一切,完全是我父親一手造成的。

        我父親百口莫辯。

        沒話說了吧,我真后悔,嫁給你這樣一個狠心腸的人。

        我怎么就狠心了,我父親大為不解,按你的意思是不是我不該答應把我的腎給書寫。

        知道你的腎是什么嗎?

        是什么?

        不知道是吧,我告訴你,你的腎是豬腎,牛腎,馬腎。

        我父親是個本分人,你說他什么都可以,你罵他什么也可以,但你不能罵他的腎,古話說,腎乃天下之本,我同意把我的天下之本給兒子,你還想怎樣?為何這樣詛咒它!

        你的豬腎、牛腎給了我兒子了嗎?

        我父親再也忍不住了,他一耳光扇去,像甩陀螺一樣。水蓮終于站穩后,反倒不哭不罵了。隨即朝暴雨中奔了出去。我傻乎乎的父親的手腳和思維仿佛被什么絆住了,僅僅怔了數秒鐘,隨后也奔了出去。


        我父親四處找他娘倆,隨后便兩手空地站在大雨中,任憑暴雨沖刷其神經。他想起一生的一幕幕,想起親愛的父母,想起水蓮和書寫生活的一幕幕。

        古人云,百孝為先,無后為大,我爺爺奶奶生前最憂心的就是我父親娶不上妻子,這都是他們長年拖病種下的惡果,他們不會原諒自己;更不能原諒的事情是,我父親無法上學,我父親八歲多就上山干活了,這個年齡段的許多孩子,還在父母懷里撒嬌呢。父親為哄父母開心,每天假裝去上學,實則上地里干活去了。我爺爺奶奶想,只要兒子能上學,就算生活再苦,就算病再沉重,就算爬出門去干活,他們也甘心情愿,兒子的學一定要上的。要說,我爺爺奶奶雖然身體不好,也沒糊涂到這步田地,但他們竟然不知道這些。

        紅薯芋頭種下去了,田也種下去了。自然,這些功夫并非我父親一人可以完成,是好心的鄉親不忍心看我父親一個人勞累,他們伸出援手幫助我父親把莊稼種下了。

        我爺爺奶奶問我父親學習情況。

        我成績不錯,老師還經常表揚我呢。我父親沒說假話,他雖然無法上學,他的老師同學就輪流幫他。我父親不想這樣,可同學和老師的熱情無法推辭,他也不想推辭。于是,我父親說,別把我沒上學的事告訴我父母好嗎?

        老師和同學濕潤了眼說,好的,我們保證。于是,經常出現這樣的畫面,晚飯后,經常有同學上家來,鉆進我父親的房間大半夜才離去。有時老師也親自來,半夜才離去。他們走后,我父親仍坐在破舊的桌子前一筆一畫地寫作業。

        我爺爺起夜時發現,我父親的房間里有光亮,近前一看,驚呆了,我父親正在讀書,我爺爺笑了,說,老天有眼啊。我爺爺最欣喜的是我父親愛讀書,他自己斗大的字不識,因為這樣,更覺得讀書重要。我爺爺常常人前人后夸我父親,我兒子讀書還算可以。

        豈止可以,他很不錯的。

        你們也這樣看。

        我們大家都這樣看。

        那就是我祖上積德了。

        你們祖上確實積德了。

        我爺爺因此哈哈大笑,他長時間沒這樣笑了,頓覺身子骨爽朗許多,好像纏身的病魔離身去了,他撐著拐杖爬上山去檢查莊稼。他又驚呆了,有個小人兒正在地里拔草,野草好高了,假使不及時拔掉,玉米或其作物會被野草吞噬掉的。我爺爺驚喜地想,誰家的孩子這么能干,近前一看,這哪是別人家的孩子,他不是文明兒么?

        文明,你不是說你上學去了嗎?

        我想先扯會兒草。

        那你平時都不上學?

        等你們的身子骨好點,我就上學,我還小,有的是機會。

        我爺爺摟著我父親哭得很傷心。淚水瀑布似的,一陣陣下來。

        我父親不能上學的事就這樣泄露了。

        泄露了又能怎樣,我爺爺奶奶一點辦法都沒有,要怪只能怪自己的身體,是自己的身體拖累到孩子了。于是一家人抱頭痛哭。我父親替他的父母親抹淚讓他們別哭。

        別哭,你們別哭,日子會一天天好起來的。

        還能好得起來?我爺爺奶奶驚訝他們的兒子這般年紀能說出這樣的話。

        真的會好起來的。

        因為我父親這番開心的話,我爺爺心里好像突然閃進了道陽光,活下去的信心陡起。因為此前他和我奶奶商量好,盡快離開這世界。

        你能做到嗎?我爺爺問奶奶??晌覡敔敳恢滥棠逃卸嗝磹畚拿?,她不是怕死,是割舍不下文明,因此長時間哽咽著說不出話來。內心里說,她豈有不順從丈夫之理,只是他們感覺再不能拖累兒子了,他們只要多活上一天,兒子就要多受累一天,他們已經想好,去世后,我父親能夠自己過下去最好,如果不能,就讓我父親的大表哥把我父親領走,哪怕面臨改姓。他們希望兒子未來的人生路輕松些,不然就太苦了,他們就這點希望,可是這希望也遲遲無法實現。我爺爺奶奶的病一直不見好,也一直無法突然死去。他們活了一天還想再活一天,活了一年還想再活一年,一閃就過了近二十年。我父親逼近三十歲,家中一貧如洗。這時,我爺爺奶奶再不愿活了,果然,這一年的某個夏夜,二老相繼辭世。親愛的鄉親們出力的出力,出錢的出錢,把我爺爺奶奶安葬了……只是安葬過程中遭逢的那場特大暴雨,帶出許多說辭,有人說,我父親受恩于父母,才遇上這樣的好天氣。

        什么叫遇上這樣的好天氣?有人表示異議。有人說,下大雨就是發財的意思。

        我父親也不認同這種說法,他只認定下雨不好,出太陽才好呢。

        我父親又想起,他和水蓮結婚后的甜蜜恩愛的日子,想起書寫怎樣來到這世上,又怎樣一天天長大,想起和書寫在一起的許多親密情景,父子倆如何一起爬山,一起下河,一起摸魚,一起洗澡,一起捉蛤蟆,一起,一起……父子倆一起干了多少有趣的事兒,最有趣的一次,父子倆傍著狗窩睡了一夜,主張是書寫提出來的。一共十只狗崽,只只頑皮可愛。隔天,書寫小猴一般給老猴子滿頭翻找虱子,把正在遠處勞動的水蓮幾乎笑死。隔天晚上,父親倆又傍著狗窩睡覺,狗崽們輪番向父子倆發起舔食工作,它們一會兒舔食我父親和書寫的嘴唇,一會兒舔食手腳,一會兒舔食腦門,書寫被狗崽們舔得奇癢難熬,忍俊不禁。小狗母親不高興了,因為影響它休息,白天它要帶崽們出去玩,還要輪番給它們喂奶,它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做,于是,一氣之下,它摁住小狗嘴巴說,你小子還讓不讓我睡覺啦……我父親回想著生活中的一點一滴,越想越心痛,他不能沒有這個兒子??墒撬夏恼宜??他確認書寫瘋了,氣瘋的人常常會說些毫無章法和毫不負責任的話,可信度沒幾分的,他確信書寫是自己的親生兒子。他算過時間,水蓮嫁過來那天,到她生下書寫,剛好穩合生育期,一天不多,半天不少。但是,書寫為何說他不是他親生?水蓮聽書寫說這番話時,幾乎揍他了,如果她心里有虧欠,會這般理直氣壯嗎?再說,難道一直自以為娶了個好妻子錯了嗎。夫妻結婚十幾年,倆人幾乎從沒有粗過脖子紅過臉,我父親無論什么提議,水蓮全表示支持,就像上省城學習文學創作這樣的事她也全力支持。


        回想起為祝賀即將上培訓班請客這晚,客人走后,我父親摟著水蓮親了好一陣子,水蓮竭力推開我父親說,我快被你摟得沒氣啦,你想摟死我嗎?

        我父親長著臉忍受水蓮的斥責,他想我太高興了才這樣嘛,你知道文學創作將給家里帶來什么好處?

        有好處,有好處。

        你不高興?

        我說有好處了你怎說我不高興,你是不是想說我不讓你去。

        這件事情你是答應了的。

        答應了就不能反悔啦?

        哦,我父親說,我知道了。

        你知道什么了?

        你是不是不想我去。

        我這樣說了嗎?兩人就此爭執不休,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口角之爭,這件事本來是我父親不對,本來就他多事,水蓮不過說他不該摟得那樣緊,便引出諸多廢話。終因我父親好脾性,他破顏一笑說,逗你玩呢。

        水蓮說,我也是逗你玩呀。

        ......

        完整版請訂閱《山西文學》2017年第12期





        作者:王成林,筆名王誠林,廣西桂林人。中國作家協會會員,中國攝影家協會會員,中國西部散文學會理事。桂林市作協理事。

        2000年就讀魯迅文學院作家班。近百萬字文學作品出版、發表于《人民文學》 ?《中國作家》《中華散文》《中國文化報》等多家報刊雜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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