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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【散文】 《槐樹》

        河州文苑 2020-04-16 03:24:1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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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????????新屋剛剛立起來時,母親正在門前的吊井邊納鞋底。吊井也是剛剛打成的,井邊圍三五個婦女、五六個小孩。婦女們一邊打水,一邊鄰里長鄰里短地絮絮叨叨;孩子們大呼小叫地玩著手里的泥巴。
        ????????“曬!”翹著光屁股蛋的長坨往泥巴上吐口水,他要把泥巴做成泥船兒。
        ????????“熱!”蠻牛剛砸響了手里的泥船,泥船底部裂開來,一如他憨厚的笑。?
        ????????“你兩個,過來!”母親喊我和我弟弟,“交給你兄弟倆一個好任務,去不去?”在那個夏陽炎炎的晌午,母親笑容可掬、眉眼生動如畫。
        ????????“放牛?”弟弟搶先問。
        ????????“砍柴?”我問。
        ????????“都不是?那么,一定是扯豬草了吧?”我嘟起嘴巴,“媽,大中午的,你就不見太陽當頂曬呀!”
        ????????“傻孩子——”母親俯身,笑吟吟地在我們耳邊輕輕地說了一句。
        ???????“我去!”我跳起來,返身就往家里跑。
        ????????“哇哇,小鋤頭!”弟弟跟著跑。
        ????????婦女們不解地看向我媽,那幾個小孩也跳起來,有性急的喊道:“做什么好事?”
        ????????我去得遠了,目標:對面唐家村的槐樹林。
        ????????“去挖槐樹苗!挖回來就栽在水井邊!有人去的就跟著來呀——”弟弟回頭一喊,就見五六條人影嗖、嗖、嗖地跟在了我們屁股后面。
        ????????當我們抱著十多棵槐樹苗凱旋歸來,水井邊便成了戰場。挖坑,扶樹苗,埋土,澆水,我們干得熱火朝天。
        ??????夕陽西下,去嶺上挖土的母親扛著鋤頭回來,一看之下,她不覺大笑:“干得好,有功勞——”
        ????????接著就見母親接二連三地把樹苗一根根拔出來,扔得滿地都是。
        ????????“我的槐樹苗呀!”弟弟哭喊起來。
        ????????“媽媽——你瘋啦!”我忍了一會,放聲大哭。
        ????????蠻牛和長坨他們幾個呆若木雞、面面相覷。
        ????????“你們把樹栽得也太密了,樹大了就搶不到陽光了。來,天快黑了,蠻牛、長坨你們幾個趕快把多余的槐樹苗栽在你們自家門前門后去吧!”
        ????????孩子們這才恍然大悟,隨即哄的一聲,圍過來拿走地上的槐樹苗叫著喊著跑開了。
        ????????“唐師傅娘子,就你會逗孩子們開心!”由于我家處在水西村的最前面,漢子們去夫夷河里洗澡時都會經過我家門前的路,他們照例會笑我母親。
        ????????“逗逗孩子們開心,反正他們有事干,我也是給他們找點事做唄?!蹦赣H就會笑著回應。那笑聲,便蕩漾在晚風中,傳得好遠、好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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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????????我剛收到縣一中的錄取通知書時,槐樹已經站得老高老高了。母親在槐樹周邊扯豬草,扯著扯著就不見人了。
        ????????“媽!”我試著喊了一嗓子。
        ????????“媽媽——”弟弟聽不見母親的回答,急得大喊起來。
        ????????“喊什么喊!我在井里!你們倆過來!”
        ???????“媽——您可真能干,會想!這里面好多豬草呀,綠油油的!”我說。
        ????????吊井壞了好幾年了,人們把它填了土,下面離井口大約有三個人頭高??吹骄谶叺姆畔氯サ臉翘?,我們恍然大悟。
        ????????“這里還有不少芋頭,好菜,今晚我家有口福了!你們兩個,去把槐樹上的槐米打下來!我打聽過了,可以賣錢,塘田市藥材公司收!快去,你們還差點學費!”
        ?????????我和弟弟找來兩條長竹竿子,在竹竿子頂端綁好鐵鉤,嗖嗖嗖地爬上了槐樹。剛好一人對付一棵樹,我們忙了整整一個上午,才把槐樹上的槐米一爪爪地打下來。
        ???????母親用荷葉鍋煮開了一大鍋的水,拿起一爪爪槐米在滾水里燙一下,拿出來放一邊,又繼續燙。
        ?????????“唐師傅娘子,你又在做什么?”路過的村人不由得好奇,不大一會兒,我家門前就圍了一堆人。這景象,讓我興奮。我想起小時候的父親,如果他當年沒去搞副業,每當夜幕降臨時,我家門前就是眼下這樣熱鬧非凡:大家都來聽我父親打魚鼓、講白話唄。那時,我母親就會笑吟吟地端茶送水,送凳子散煙。有時,她也會聽得出神,聽得有趣,便用手中的蒲扇打我父親一下,笑罵道:“就你老唐會吹!”于是大家便不由得哄笑起來,水井邊、槐樹底下便蕩漾起笑聲,那笑聲在夜風中傳得好遠好遠。
        ????????“我在燙錢啦——”母親笑道。
        ?????????“這槐米能賣錢我也知道。只是,怎么加工?”有人笑問道。
        ????????“口在鼻子底下,我在藥材公司問來的?!蹦赣H一邊回答一邊忙活。
        ????????當我們把槐米曬滿三場曬料時,槐米的香味兒便熏香了整個水西村。
        ????????我背著五十斤槐米去塘田市賣。負責收購的是一個仙風道骨的老頭。
        ?????????“呀,上等的槐米呀!嘖嘖,你看你看,珠圓玉潤,色澤金黃,硬是半粒壞的都沒有呀!你家,到底是誰加工的,如此心靈手巧?難道是中醫世家?”
        “我家是農民,不懂什么中醫。是我媽加工的,村里人喊她唐師傅娘子,聽她說,是你們藥材鋪的人告訴她怎么加工的?!蔽依侠蠈崒嵉鼗卮?,也希望槐米能賣個好價錢。
        ????????“哦——”老人笑起來,慈祥可親的那種,“我想起來了,前幾天是有一個叫唐師傅娘子的人向我打聽過。來,我給你算最高的價,每斤十二元!”老人摸了一下我的頭,“讀書嗎?呀,你媽媽可是能干人啦,難得呀,我也就那么說了一下,她居然加工得這么好。哎呀呀,比我這店里的工人會加工呀,看來,我們得向她學習了!”
        ????????“625元!真的!”當我一路飛跑,一口氣跑了六里路,把沉甸甸的一把錢交到我母親手里時,我母親愣了半晌:“這么值錢呀!崽呀,還是得有文化有知識呀!你讀書可得加油呀,不要想著談戀愛呀!”


        ????????那年,槐米幫我交了學費,還補貼了家用。這也讓我對門前那兩棵槐樹格外珍惜起來,看它們的目光里也有了深深的敬意。
        ????????當我家承包的電排、加工廠立起來時,母親挺直身子在那一對槐樹下聽著鄉親們的感嘆:
        ???????“盤古開天地,第一回呀!小小水西村居然搞起了電排!”
        ?????????“還有加工廠啦!”
        ?????????“以后全村抽水不用發愁了,那么大馬力的電排呀!光看那變電器就兇火,電排和加工廠專用的!”
        ????????“搞起來好,碾米呀,磨豆子呀,紅薯粉呀,米粉呀,統統有!方便呀!”
        ????????“唐師傅能干,唐師傅娘子能干呀!嘖嘖!”
        ????????“哪里呀,還不是虧得鄉親們幫忙,來來來,坐,抽煙,吃瓜子、花生?!蹦赣H笑吟吟地招待鄉親們。一時,門前的槐樹下笑語一串串,猶如屋檐下母親親手掛滿的紅辣椒,火熱的很。
        ????????后來,因為大隊干部的極端不負責,通水的渠道修得不過關,導致電排作廢,父親又不得不外出搞副業,母親和二哥負責經營加工廠,我寒暑假時就去加工廠加工。有時,夜深人靜,我常??吹侥赣H站在槐樹下望著槐樹自言自語。說是槐樹是神樹,槐樹成就了董永和七仙女的婚姻,求槐樹保佑之類的話。我聽了,心里難過,常默默地離開。
        ????????我想呀,當我們兄弟外出工作,她也常常站在門前的槐樹下望月思念,對樹禱告吧。那樣的夜晚,她也一定會想起兒女們在身邊的天倫之樂吧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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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????????后來呀,后來,母親到底老了。常年累月的農活使她病了。她咳嗽,常??鹊蒙蠚獠唤酉職?,甚至咳出血絲來。還頭疼,疼起來抱著頭猛晃:“不如死了好呀,不如死了好呀!”我是嚇著的,手足無措,但又幫不上忙。只是心里苦呀,常常禱告:媽媽呀,媽媽,我寧愿減少二十年命呀,只求你快點好起來,多活幾年呀!好在,后來呀,她不怎么咳了,只是有時頭疼。我偶然回家,還能看到她站在槐樹下感嘆:“槐樹呀,你也老了。哎呀,老伙計呀,老了就不中用啰!”
        ????????再后來呀,就沒有后來了。母親半夜走的,父親送她去塘田市醫院看病。臨走前一個晚上,身在廣州的我還給她打了個長長的電話。也不知怎么的,我突然在電話里哭起來,讓她一定要多保重身體。誰知,當晚我做了一個惡夢,夢見一聲凄厲的喊聲橫穿半空,從門前老槐樹上一直穿越到廣州,直接抵達我的耳膜。醒來,卻是電話響了,二哥嘶啞著只說了一句:媽媽死了!
        ???????天就那么塌了!
        ???????我,終究成了天地間的孤兒!從此心無著落!
        ???????槐樹也死了一棵。多才多藝的父親,把槐樹做成了母親的雕像,供在堂屋神龕上。
        ??????母親活了。
        ??????母親活成了槐樹。
        ??????那槐樹,總出現在我的夢中。這到底讓我孤獨寂寞的心,有了點點微薄的安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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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? ? ? ?唐芳磊,中學語文教師,《新玄幻詩刊》總編,湖南省邵陽市作家協會會員。已出版長篇小說《澀澀青果》,在《佛山文藝》《江門文藝》《惠州日報》《惠州晚報》《僑鄉文藝》等報刊上發表各類文章若干;多次獲得作文指導獎、組織獎,指導學生胡俏慧寫作《找愛》獲得“讀者杯”廣東賽區第一名。

        思辨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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